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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感受到的是被气流微微晃动的下垂床单,床底光线的明暗变化,与随之相伴的喧闹和开门声。

“……我都说一百次了,别对我的饮食管得那么宽,我又不是真的不到四十岁,更不是什么需要额外照顾的该隐赫斯特大小姐!”

但你现在说话的语气真的很符合该隐赫斯特大小姐的想象。

没想到平日里的优雅潇洒而不失随和的玛利亚还有这样一面。猎人的注意被床底外面的人声吸引了过去,忘了理会那个如都市传说般的人偶。

地板上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与换鞋声,猎人在他们换鞋的间隙从床底的缝隙里向外看去,一共三双半脚加一个假肢,一只不少一只不多。

能让格曼不换下棉布家居服也不去公用会客室、直接在自己寝室接待的,猎人用他那现在已经变成吸盘状的脚指头都能想到是哪些人。

“但是根据我的计算和对已知该隐族饮食样本的比对,你摄入的食物中单宁和反式脂肪酸含量严重超标,长此以往极大可能会影响你的代谢稳态;且该隐特产的发酵奶酪中含有大量未能完全分析清含量的……”

又是这些“接近万物至理的神圣语言”,看样子主教又开始把小拌嘴当大问题,开启认真解决的模式了——这时候让他忍住不蹦出几个术语比教拜伦维斯外围森林里的狍子说人话还难。

“你好意思说她!”格曼突然提高的嗓音如刀锋般切断了劳伦斯喋喋不休的分析,“一个星期七天,你要买几次教会食堂的打包盒?”老猎人顿了顿“要是只吃食堂的饭菜或许还真没什么太大问题,可听猎人们说我们的主教大人几乎只去甜品区——你们管这叫啥来着,觅食是吧?”

伴着格曼的说话声,床底外响起的还有戳到藏在衣物内侧的塑料包装袋的沙沙闷响,随即有什么扑通一声掉到了地上,咕噜噜滚到了床边停了下来。

一个包着金黄酥皮的苹果饺子,因酥皮里包着的是一整颗去核填陷的苹果而本应圆溜溜的,可惜酥皮被略微压碎了一些,也可能是掉到地上摔碎的。有丝丝汁液从酥皮的裂隙里渗出来,在塑料包装袋的包裹下凝成了琥珀色的薄薄半液态糖衣。不得不说确实是种诱人的甜点,但为什么会有人随身携带这种高油高糖的玩意儿?

猎人往床底的暗处缩了缩,这东西对他的吸引力也没有大到要搭上被它的原主人发现的风险伸长腕足去拿。

“我要是有时间早自己烤了,但是……”

“但是为数不多的空闲时间要留着和我们联机玩游戏是吧,我更愿称之为——在各种意想不到的地方花样去世。”玛利亚抢先一步接下话茬,一旁响起的还有路德维希强忍着不发出但还是没能忍住的憋笑声。

啧,亚楠服务器内以耐心闻名的太阳居然对她的这位火主这么评价嘛,果然该隐人都藏不住他们尖尖的嘴巴。

“是自己烤还是买食堂的问题吗?”床底的猎人不用看都能想象到格曼皱眉撇嘴的表情,“别再跟我扯什么苹果饺子算水果这种自欺欺人的歪理,论起玛利亚的饮食你就分析的头头是道……”

“高强度的脑神经活动需要大量的糖分支持能量消耗!我这是情有可原的……”寝室里的桌子在略快的语速下哐哐作响,劳伦斯明显有些焦急,他恐怕不知道自己每日苦心经营的从容不迫、对哪怕是非人怪异都能游刃有余的大主教人设早就被他着急时下意识拍桌子的小动作拍得粉碎——不过在这里的三人面前他完全无需披着这张体面华丽但比苹果饺子的单层酥皮还易碎的外皮,甚至他们称呼他“主教大人”时准没好事,可惜他不知道此时床底还有一个不知道算不算“人”的小东西在偷听。

“既然不是自己做还是买餐厅的问题,那我今晚就上阿莉安娜那儿买可丽饼当晚饭,没记错的话今天好像还有买二送一的活动,格曼先辈那一份正好就不买了。”玛利亚似乎是故意要逗格曼着急,见缝插针地和原先说教她的劳伦斯站到了一边。

“请先停一停,我的朋友们。不然我们的言行恐怕很快就要成为我们中某位研究狂兜里记录本上‘低效能耗散’的生物行为案例了。”多年的流亡与亚楠生活仍然没能洗去他包括话语习惯里的内陆旧式贵族的腔调,但对于一个真正的骑士而言这些小怪癖反而成了锦上添花。这就是小镇年轻人们争相学习的榜样、高不可攀的梦中情人、亚楠的城管队长、教会猎人总负责人——路德维希·冯·后面还有一串非常绕口没几个人能完全记得清是啥的东西。内陆贵族的取名方式总是让习惯了亚楠海岛生活的人们匪夷所思,不过猎人自己作为同样的外来人员也和这位猎人前辈一样改用了当地人更好称呼的名字——虽然保留原名在亚楠也能很好的生活(比如治安官某位来自扶桑的钓友),但对于名字猎人自己有他独有的心事。这位猎人前辈肯定也是同样——在路德维希的家乡,饥饿的农民们曾因拒绝购买昂贵的赎罪劵与支付层出不穷的捐税,厉声诘问领主与教士们在创世之初的人类劳作之时贵族又在何方,这可惹恼了住在城堡和修道院的老爷们。当家族里掌舵的父亲和大哥居然在与之前他们所谓“异端”的其他领主签订镇压分红的协定时,年轻的骑士只觉一股比窗外朔风还冷峻的恶寒穿透骨髓,所谓流淌着远古帝国血脉的贵族与骑士世家也不过是拿着圣典当账本的、精明投机且贪婪的蝗虫。当夜,尚未褪去青涩的路德维希顶着夹杂雪花的寒风推开了家族粮仓的橡木大门,掩护那些被父兄怒斥为“暴民”但只是一群不想再食不果腹地在严冬瑟瑟发抖的人们驾着马车运走成批的粮食,头也不回地加入了那支许多人甚至只拿着柴刀、收割镰与干草叉的队伍。然而,灼灼天光仍然日复一日的炙烤着大地,那位天真而勇敢地梦想着让农民成为神明、在地上建起天国的牧师最终还是被伯爵的铁骑拖走,路德维希从此再也不敢回想那日染血的林岗。血气方刚的年轻骑士想要挥舞长剑与如压顶乌云般的敌人和不知缩首于何处的叛徒决一死战,却被重伤的起义军炮手——一位总是在难得的休息时刻给大家端来大杯啤酒的农妇用染血的手死死拽住,她颤颤巍巍地将一条绣着弯弯彩虹、白边沾血却仍然叠的整整齐齐的小旗帜塞进路德维希的手心:“孩子…逃出去…你识字…得让我们的血…别白流…”

因此每次和大家谈起自己的真名,这位城管猎人都会轻轻抚摸着内侧口袋里那条珍藏的旗帜的轮廓,说自己的真名一定早被父兄们蘸着羊血从族谱上划去,一旁大概还批注着“此子的灵魂已贱卖给尘泥”,所以叫他路德维希就好——就算这样,还是常常被不少土生土长的亚楠岛民叫成路德维格,这两个地区有时对同一字母的发音会略有区别,但他并没有多在乎。有传闻道,《亚楠晨报》上那部广受好评的连载小说《染血的披风》的主角“灰驴王子”的原型正是这位会像主持骑士决斗一样将会摊贩纠纷变成消气的戏剧表演的、人见人爱的城管队长。以至于在没有任务的日子里,路德维希和他的朋友们在亚楠的街上闲逛或在酒馆小酌时,偶尔会有性格开朗的人们向他招呼:“嘿!王子!再表演一下那个呗!就是那个‘我只相信,世界上唯一的神圣,在我们每日行走的泥土之上,只为每一滴辛勤的汗水发光!’”

这位猎人前辈总是优雅地微笑着颔首示意,对欢笑着的人们,也对这个不看你曾经是什么人(当然对该隐邻居可能另当别论)、只看你在做什么的小镇,看来他早已习惯了这个或许最初是讽刺的爱称。不过话说回来,那个连载小说作者“绿林侠盗罗宾汉”拖多久没更新了啊,不会真是和他的“玛丽安公主”浪迹舍伍德森林去了吧……

只听“王子”又慢悠悠地开口了:“我能理解格曼前辈对我们饮食健康的关心,也能理解玛利亚小姐对故乡美食的思念和劳伦斯为了陪伴大家而不得不节约时间的苦衷。要不这样吧,我们可以像猎人们值夜勤一样协调一下时间,轮流给大家做饭。而且我可以发挥牺牲与怜悯的精神给大家多做点儿,毕竟我还记得曾经故乡的不少食谱。各位意下如何?”

这番话如一个被丢到寝室中央的延时燃烧弹,其他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几秒,随即寝室里的空气马上炸开了花。

“路德维希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格曼的假肢敲在桌腿上铛铛作响“你们教会的事我倒是管不着,但只要我在工坊一天,你就别想迈进工坊的公用厨房半步。”

“拜托,路德维希,我的好猎人。”劳伦斯的声音听起来甚至带上了些哀求的腔调“主教府公用厨房的报警器响起来的时候猎人们和我都可能会认为是上位者眷族入侵的,但通常只是你尝试烹饪引发的……”

“路德维希师兄,您将厨房变成实验场的勇气,堪比古苏美鲁人首次挑战星空。但结局,同样充满了不可预测的……灾难性浪漫。”玛利亚想试着用该隐人特有的华丽词藻解构这位猎人前辈的窘迫,但似乎只让她的师兄更加尴尬。

“咳咳,算了,指望他还不如指望我。”格曼清了清嗓子“反正前不久我们惹得玛利亚跟着一起挨治安官的训,多请她吃几次饭是应该的。至于你们——”老猎人停了停“你俩最好都给我老实点,全亚楠的大明星。要是哪天又闹出‘亚楠的年轻神职把甜点当主食影响身体’或‘亚楠的年轻猎人把黑啤酒当下午茶饮品影响工作’的麻烦,你们自己看着办。”

“可我什么时候喝出过半点醉意吗?”路德维希忍不住反驳,声音还是没能盖过了劳伦斯略显不满的嘀咕:“嘁,重色轻友、激素控制大脑的家伙。”

“好了,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想滚就可以滚了,我没有向你们提供饮食的义务。”格曼想让自己的话充满嫌弃,可听起来似乎并没有起到他想要的效果,“尤其是你劳伦斯,毛都没长齐就厚着皮在我这里骗吃骗喝,每次心满意足地拍落身上的酥皮渣后还不忘顺走几块方糖……”

“可若是真的按时间推算,那个时候……”路德维希放慢语速,似乎在提醒前辈复述的往事中或是无意或是刻意被他忽视的细节。

“那个时候他自己身上的雏绒羽也没褪干净!”劳伦斯毫不示弱地接下旧友翻开的陈年账本“身为一个已经毕业的探墓队长,居然总是来找整整低他一轮的我帮他写墓穴报告!那些食物是我的劳动所得!而且——”这位曾经的拜伦维斯学生深深吸了一口气“而且他答应好每写完一份给我加餐两个焦糖布丁,到手却从来只有一个,焦糖还三番五次地变得像从管式炉里抠出来的碳化废渣一样。”

“劳伦斯在说谎!我明明一直都给他在书桌上放两个!不信可以问米克……不,问达米安!”格曼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猎人听见椅子的木腿在地面划动的声音。

“垂直母线一分为二的布丁也能算两个?”

“你们站这么近,用遥远的呼唤是打不出伤害的,我是说——来自遥远回忆深处的呼唤。”玛利亚轻轻叹了口气,话语里带上了轻微戏谑的嗤笑“建议你俩站开些,我去给路德维希和自己各泡一杯茶,然后我们撤到安全区域内观看,以防你俩的唾沫飞到茶水里。”

精彩,太精彩了。猎人在床底下用腕足用力卷紧自己才勉强不让笑声泄露出来,他暗暗测算着并不宽大的寝室里到底哪里算是星爆的安全区域,突然发现好像只有这两个拌嘴的人身边不到一米半的地方最安全——所以最佳的观赏位置是……

“不管怎样,反正猎人工坊的晚饭要开始准备了。”格曼故意加重了话里“猎人工坊”的音节,似乎故意要给摆谱两个治愈教会的“外人”看“老子今晚还要值夜勤,啧,天生给你们打工的命。”

老猎人把寝室的门摔的轰响,留下其余三个人在房间内听着楼道里的回声在原地愣神。

“啧,格曼他真是……老狗学不会新把戏——你们这儿的谚语是这么说的吧?”玛利亚的话语和打开水龙头向水壶里装水的声音混在一起“干得漂亮劳伦斯,就不该总在他翻旧账的时候惯着他,好像他那半条腿是我们切去腌了熏肉似的。”

“可他的那条腿,万一当初我们的研究快一步的话,会不会不是这个结果?”一提到格曼的残肢,劳伦斯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似乎是有什么不愿回忆起的往事。

床底的猎人一下子紧张起来,那些昨夜黑暗中的絮语仿佛又在耳畔回响。

“纵使你改变了他们的命运,你能否保证他们未来不会重蹈覆辙让过去的悲剧再次上演?”

虽然你没有更好的办法,但有些事无论如何也莽撞不得啊,劳伦斯。

“看样子关于那场兽灾,他提起时还会不免出现思绪混乱,而他在混乱中的偏向甚至可能是危险的——所有经历过的人都会这样吗?”猎人拼命回想往日生活中人们的言行,却发现记忆里关于兽灾后人们反常表现的印象似乎全被清空了——格曼没有经历过兽灾最严重的时期,那时他被上位者抓到梦境里去了,如果流言是真的那么玛利亚也是同理。可其他人呢?那些在每日在亚楠各处跑来跑去的邮递、城管、交警和神职猎人们,教会医院的医护们,实验室里的研究者们,治安官瓦尔特和他的钓友们,每扇门后的收件人们,他们是否也会出现这样的困扰?

关于这些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明明连每家宠物的毛色都记得清清楚楚,那些住户会在心情好的时候拉着我聊上几句家长里短,甚至热情地邀我进屋……

等等,我也是和众多猎人同胞们一起奋战至兽灾结束的猎人,我却没有类似的问题——吗?

那在黑暗中响起的声音,是什么?

“沉溺于过去的阴翳似乎并不明智,我智慧的朋友,”路德维希的声音还是那么不紧不慢,仿佛在舞台上表演话剧“反正也改变不了什么不是吗。再说,以工坊公用厨房里派盘的尺寸烤出来的派两个人根本吃不完,四个人吃却正好,炖锅也足以烹饪四人吃的份量还绰绰有余。”

反正也改变不了什么?

猎人知道这只是一句对过去事实的简单陈述,更何况当事人与说话者早已对此不在意。但这句话却如一支扎入他内心的钢筋,有什么东西从被扎进的地方流了出来,味道苦的吓人。

像如沉入流沙般的绝望与悲伤,回味里还包藏着深不见底的恐惧。

“如果无法逃脱流沙的吞噬,我们又会变成什么?”

“闭嘴!”猎人收紧腕足勒住头部,想试着分散胡思乱想的痛苦,却仍然收效甚微。他只能自暴自弃地用力将柔软的脑袋砸在地板上,从未有过的承重脉搏压迫着胸腔,让他近乎窒息。

木质的地板随着撞击发出轰响,人偶脖颈的关节似乎受到了震动,脑袋嘎吱一声歪向了一边,空洞的双眼一如既往,仍然似乎在直愣愣地盯着在地上痛苦抽搐的非人生物。

这下完了,要被发现了。

好在沸腾的水壶非常合时宜地尖叫起来,盖过了床底传来的响动。

“唉,没想到还被这古董东西救了一命。”猎人的心脏砰砰直跳,在这样大起大落地情绪刺激下早没了之前的沉重思绪。“工坊寝室里怎么这么多过时的老玩意儿,倒是和它们的使用者挺搭。”

“你什么时候摸进工坊公用厨房的?难怪上个星期格曼和我说厨房里的派盘因被不知名人士烧了条裂缝而不得不重新弄一个,看样子那个‘不知名人士’的真姓大名是路德维希吧?”玛利亚虽然没好气地说着但还是倒上了四杯茶水“不过别看他嘴上不饶人,以格曼的性子,新换派盘的尺寸肯定仍和原来一模一样。”

劳伦斯端起了一杯茶,无奈的叹了口气:“合着他只对拿给我换报告的布丁抠门是吗?”

“放宽心啦劳伦斯,年轻时谁手里不是紧巴巴的,只要用那些叮当作响的金属块做的事情不让自己在日后回忆起时后悔就行。”路德维希拍拍身边这位布丁债主的肩膀,“比如主动承包猎人工坊的公用厨具维修费。”

说的倒没有问题,不管是对于这位猎人前辈来亚楠前那段沉重过往还是对于他来亚楠后与大家共渡的那段艰难岁月——许多很好的人可能永远也回不来了,但仍在此处的我们还要为彼此修好一个餐盘,保证今晚仍然有热乎乎的晚饭——工坊的两位负责人被上位者抓进梦境之后,猎人工坊的事务只能交给教会猎人首领代劳,包括处理这些看似不起眼其实关乎猎人生活的小事。虽然现在猎人工坊无论是以亚楠的邮政交通系统还是以正常的猎人组织都已恢复正常运转,但据猎人们的小道消息,工坊公用厨房的厨具维修费还是被某人匿名垫付了几乎全部的金额。原来事情的真相不是哪里冒出来的好心慈善家,而是……

劳伦斯放下手中的杯子,半赌气半开玩笑地重重敲了一下桌子,茶器在桌上叮当作响:“但我现在后悔了,当年在地下墓地就应该把包里的存粮全吃光,看他怎么想出那些损法子!”

“你应该庆幸自己当年没那么做,学院派小子。不然就凭你那软胳膊软腿的小身板,早成地下墓地蝎子的口粮了。”寝室的房门随着门口响起的话语吱呀一声被格曼推开了“你可别指望那群个个一米多长、钩针发光、钳子大如园艺剪一样的玩意儿像拜伦维斯外围森林里的狍子那样仁慈,拿角把你拱上树就算完。”

“拿着我测算的瘴雾中眷族活跃程度与Capreolus焦虑指数的规律预测布防,拎着一堆猎获去老威廉那儿领完赏之后反过来笑我为了给你测数据被鹿撵得浑身挂彩,属实是有些忘恩负义哦,格曼前辈。”

难怪那群鹿早已被拜伦维斯保护起来,每一只都有自己的编号。不过现在它们似乎因此有些有恃无恐,三天两头地听说有在外围树林里玩耍的人们因为拒绝给它们喂食而被那些看起来眼神纯良清澈的小家伙拱出几块淤青。甚至有谣言说它们是治愈教会和拜伦维斯养来防止翘班逃课的,不过感觉可信度不高。这群毛茸茸的小蹄子太容易被食物收买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负责人们完全没必要养东西拱自己。但无论如何,头顶像树杈一样犄角蹦来蹦去的小鹿很有趣,如果它们心情好甚至还会舔舔人们皮肤上的汗盐,让来玩耍的人们摸摸身上的绒毛,因此大家也都乐意给它们带些食物——即使拜伦维斯以“干扰野生动物正常觅食”的理由并不建议这样做。

“行行行,功劳都是你的。”格曼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忽然猛地放下杯子,像想起来什么事似的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说:“对环境敏感的狍子同学,你就没有发现这里有什么……会让你警觉起来的东西?”

床底的猎人一下子紧张起来。在当今的亚楠没有什么比上位者更让人警惕的了,那格曼说的岂不是……

“唉,格曼他八成没安好心,”玛利亚似乎对此习以为常“你是不是忘了上次他说活捉了新的噩梦生物,结果是几条用青菜和不知道什么药水喂到巴掌长的夜光鼻涕虫。后来有几只估计是吃腻菜叶从格曼的饲养盒里越狱出来啃了我养的明树花,鼻涕粘得工坊地板上、墙上和叶片上到处都是,发了整整三个晚上的蓝光。有住工坊女寝的猎人还真以为有什么噩梦生物。”

希望这次说的仍然不是我。猎人稍微松了口气。

“玛利亚,”格曼放缓语气,他指了指窗外工坊公用区花圃的方向,那里他精心栽种的洋甘菊前些日子被蛞蝓啃食得七零八落:“‘噩梦生物’只是个比喻嘛——你看那些鼻涕虫,到处乱抹夜光鼻涕、把花草啃得乱七八糟,和噩梦生物有什么两样?”

老猎人将双臂交叠抱在胸前,没好气地瞟了一眼两个教会的“外人”,声音里透着刻意的委屈:“我也是受害者啊,都怪他们送来说还在开发阶段的夜光药水说让我试一试……”

“那瓶药水的瓶身上,我写的清清楚楚‘植物用’。”

劳伦斯放下茶器,手已经揪上了格曼的衣领。他的语速像下水道打开的水闸:

“好你个格曼,我一直以为那瓶杳无音信的药水不过是又失败了——要是能成功,亚楠现在估计都种上夜光道旁树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连单片镜都在微微颤抖:“你、你——你把我们花好几个月计算配比、加热反应釜才合成出来的药水——”

劳伦斯的声音慢慢矮了下去,扯着衣领的手也在慢慢放松“……全喂了蛞蝓。”

他似乎被这荒谬的结局逗得忍不住笑了,研究者摇了摇头松开手,开始整理老同学衣领上被揪皱的布料——却似乎越整越皱。“你怎么不自己喝呢,” 劳伦斯的声音里早没了火气,只剩一种认命般的惋惜。他的目光移向别处,小声嘟囔着:“这样你值夜勤的时候,全镇的磷光灯说不定能放一晚假,你也用不上什么提灯了,又省电又方便。”

“劳伦斯。”

玛丽亚的声音像一片明树花瓣,轻轻落在劳伦斯如水流般慢慢放缓的语流里。她放下茶杯,语气透着护士长与猎人负责人平日的温和与平稳:“也没必要太气馁嘛,劳伦斯。有一颗明树花种子被蛞蝓咬了一口,但在它们的夜光鼻涕里发了芽。长出来的小苗虽然矮小些,暗处却会发出微弱温和的光。”

她抿了一口茶水,像在陈述查房记录:“亮度当然不够代替磷光灯。但我在确认无害后,把它搬到教会医院儿科病房去了。”玛利亚的嘴角微微扬起,好像很满意“那些怕黑的孩子们很喜欢它。”

“这可不也算成功了嘛。”路德维希插了一句,语气里仍然带着他几乎一如既往的乐观。

研究者的单片镜似乎闪了一下,他若有所思地歪过脑袋挠了挠下巴,没说话。

“至于那几条越狱的珍珠蛞蝓。” 玛丽亚眨了一下眼睛转向下一个话题,像查房时翻过一页病历,“它们就没这么走运了。”她语气平静:“等我值完夜勤回工坊女寝时早就被几个当晚不用执勤的猎人当成噩梦生物撒上药粉,正一边收缩一边痉挛呢。”

劳伦斯下意识推了推眼镜:“那是失水——”

“对,哪是什么眷族被药粉控制,就是和普通蛞蝓遇到盐一样的失水。”玛丽亚点了点头,轻松地端起茶杯。“她们问我要不要上报给教会,几条一直养在盒子里、工坊住宿区大门都没出过的实验用蛞蝓,有什么好上报的。”

路德维希将茶杯放回碟子里:“普通的珍珠蛞蝓是打不开任何一个治愈教会通用的试剂瓶的。”他顿了顿,像在陈述一条自然规律:“所以,‘喂给蛞蝓’这个动作是人为的,也可以算作实验的一部分。”

“行了,这下种出夜光明树花还不是得感谢我,可你把标注用那么淡的颜色写在那么偏的地方谁看得见。”格曼倒是没有一点歉意,他走到柜子边拉开蛞蝓的遮光饲养盒看了看,“大不了我把剩下半盒滑唧唧的小饿鬼全给送你慢慢研究,记得按时给它们切够菜叶,食量是普通珍珠鼻涕虫的四倍,少喂或晚喂半个小时自动越狱,蛞蝓的事都不算事。”老猎人突然猛地关上柜子,压低声音但以前所未有认真地说“但是……快醒醒吧主教大人,上位者就潜伏在我们身边!和我们在同一间屋内!同一个天花板下!现在!”

猎人顿觉五雷轰顶,这下全完了。

屋内的其余三人同时放下手中的茶具。

“你最好仍然是在开玩笑,格曼。”玛利亚声音略微有些发抖,但仍然抱着一丝希望“就像上次你说我的梳妆镜里有古神,因为我每次单独和你出去都要准备好久一样。”

“这次又是哪位大神?”刚才还在耍小脾气的劳伦斯现在似乎收起了所有的感情,仿佛如临大敌般沉下脸“科斯倒可以首先排除了,监测显示祂的意识波动低迷且平稳,通俗说来就是——祂的睡眠质量比我还好呢。那会是……终于现形的欧顿、又想从我们这里骗些什么的月神,还是其他没见过的新面孔?先遣的亚米达拉在哪里?我马上回去拉警报,祂们敢再来一千次我们就敢把祂们撵走一千零一次。”

“如果真的是古神,那大概确实会有一场糟心的硬仗了,工坊的教会的猎人们和拜伦维斯的教会的专攻上位者极其眷族防御的研究者们都不是吃白食的。”路德维希没有急着否定猎人前辈的话,但微微低下头,似乎在仔细地思考他曾经关于神明们的经历“可是——祂们的行动有这么迅速么?上一批在亚楠搅和了那么多年硬生生把我们从壮年小伙搅成中年人,祂们刚从亚楠撤走才几年啊。你看内陆的圣光大教会和贵族们再瞎搞神明的眼皮都不怎么抬一抬,不管行善行恶祂都一视同仁。”他抬起头,逐渐换上了轻松的语气,似乎确认了自己的想法“玛利亚应该是对的,我们这里确实有一个上位者,住在格曼的电脑里,没有夜勤的晚上会帮他自动开启游戏账号和直播间……”

“对上位者保持再高的警惕都是没有问题的,我的好猎人。”劳伦斯打断了路德维希试图放轻松的玩笑话,他将手搭在路德维希的肩膀上,认真地盯着他的脸庞:“你要知道,上位者往往形态、性格、力量各异,相应地,祂们行事方式也各不相同。诚然谁也不希望再来一场兽灾,但谁知道下一个心怀鬼胎的家伙会在什么时候藏在什么地方以什么方式凝视着我们?”他闭上眼睛摇了摇头,仿佛下了很大决心般继续开口道:“很长一段时间我的梦里充斥着永不结束的兽灾与熊熊燃烧的烈焰、永远沉睡或失去人性的同伴和自己,我真怕这一切会变成现实,玛利亚和格曼再也回不来了,也真怕……”

“哈哈别怕,我们都在这里呢。”格曼反而慢悠悠地端起茶杯。“虽然是月神的子嗣,但祂现在还相对弱小,身上有一处刚愈合的伤疤,似乎是因为什么事失去了不少血液还没有完全恢复。这种状态的小东西战斗力甚至不如尤瑟夫卡门口那条成天掉毛的破狗——如果给她那狗鼻子闻到她爱吃的食物的话。”格曼吸溜了一口茶水,清了清嗓子继续说“祂对我们没什么恶意,我们也不需要祂做太多,最多抽祂一管血看看和月神给的有什么区别,但——那可是月神的子嗣诶,这个三天两头顺着潜意识爬来我们这吃拿卡要还动不动放眷族到我们梦里甚至是亚楠镇上恶作剧的尖头戏精确实帮过我们我们也不好拿祂怎样,但现在可不一样了。”老猎人已经开始思考怎么报复这个曾经踢了自己一脚的奸商“下次祂要是再造访我们的梦境,直接掐着这个小东西要挟祂少收些回响,或者少制造些噩梦,猎人们的夜勤肯定会轻松不少。”

“柱神的子嗣你都敢搞啊,格曼你是不是疯了!”还没等格曼说完,他的老同学就将他漫不经心地陈述打断,研究者的话语在紧张中越发颤抖得厉害:“那三位‘钥匙’手握的权能岂是开玩笑的!虽然还有一位目前尚未观测到其行踪,但你想想,动脑子想想——不管是欧顿还是月神,每次出手都会造成多大的波动!哪怕是科斯那样的上位者,碰了祂的红线都会被清除意识沉眠海底,要是祂降怒于亚楠——”劳伦斯深吸一口气试着平稳颤抖到近乎变调的声音“我无法预测会发生什么。所以最好还是快点把那个烫手小山芋好吃好喝供起来,然后全城戒严做好准备的同时祈祷月神赶紧把祂接回梦境里去。”

“得了吧劳伦斯,现在知道害怕了?”格曼一副无所谓地抖着腿,假肢在地上摩擦得嘎吱作响“我看你倒是没少在共感蛛网公共区匿名给讲上位者下三路笑话的帖子点赞——不管祂是不是柱神。咱四个的群里转发‘该隐红奶酪味道像欧顿的脚皮’吐槽贴的人是你吧,那个时候怎么不怕欧顿降怒呢?”

玛利亚无奈地摇了摇头:“又是个不剥蜡皮的。”

老猎人轻松地放下茶杯,抬眼对老同学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其实你私下没少对那群高高在上的麻烦精大放厥词甚至图谋不轨吧,口口声声说着‘我们要对上位者保持谨慎的学术距离’的主教大人。谁不知道你从不吝啬在你抽屉里那本插图画得像工艺品一样的‘神明解剖学’手写笔记每页侧边空白处的标注栏里大书特书各种讽刺之语,像什么‘所谓神威辐射腺,实为释放刺激信徒恐惧受体物质的变异毒腺’。你把祂们的家底都抄出来了,还怕什么?”

“再说,柱神子嗣也没什么好怕的,拜伦维斯的典籍里不是有欧顿神子曾被图书馆看门狗单杀的记录嘛——”格曼说着拿起挂在架子上的扫把“你们要把它藏起来供起来我都无所谓,但不拿这小东西狠狠宰一笔那个戴假发的戏精尖头佬甚至还搞得全亚楠人心惶惶不觉得可惜吗?”老猎人拿着扫把在屋里的各处角落探来探去,试着搜寻着猎人的踪迹“很快你就会相信我,抓这个东西甚至连猎人武器都不需要,更无需动用秘法……”

床底的猎人吓得浑身血液都要凝固了,他像个在海难中抱紧沉船桅杆的人,用腕足紧紧地缠住人偶的冰冷的躯干,恨不得把整个身体都吸附上去。

他不是说好要好好照顾我的吗?!

那只恐怖的木杆工具终于在巡猎完它领地的其它角落后将它如变异野兽钢鬃般的触须伸向了床底。鬃毛与床底地板的摩擦声中似乎夹杂着非人的絮语,似乎有什么在其中狞笑——又或许仅仅是猎人自己的想象?床底的空间好像也随着这一随处可见的扫把的侵入而压缩扭曲,原本低矮的空隙此刻感觉像正在塌陷的墓穴拱顶,而这扫把正是掘墓的工具。猎人从未感觉一只普通的扫把有如此的巨大,就像是地下墓地里某些血腥仪式的刑具,那些鬃毛也要变成一根根钢钉向自己袭来。近了,近了……那只木头与鬃毛的恶兽似乎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般勃然大怒,急躁地四处游走,不少鬃毛刮蹭在身上产生轻微但足够危险的刺痛,仿佛马上就要从鬃毛里张开长满獠牙的血盆大口将自己从床下拖出……

“小玩意儿,要怪就怪你的前辈把路走窄了吧——”

祂们不是我的前辈!不是!

“格曼你是不是打游戏把脑子打坏了,乱掏半天啥都没掏出来,还笑得像个三流儿童动画里的大反派。”玛利亚见作为猎人向来警觉的格曼如此得意忘形,一下子放心了大半。她慢慢踱步到床边“你看你半蹲着掏床底的样子多狼狈,要不我来帮帮你吧。看样子‘月神子嗣’八成是只偷松饼的地鼠,不然怎么会往床底钻。”

这下轮到格曼慌神了。伸入床下的那只以木柄为脖颈的鬃毛巨兽的动作一下子缓了下来,“不用,不用女士代劳!玛利亚你要相信我……”

“还是把扫帚给我吧,”路德维希大步迈向床边,弯下一边膝盖伸出手,像是出征的骑士在请求给予武器“帮亚楠人解决各种问题本来就是我们猎人的职责。”

“不用,不用,我也是猎人嘛……唉,这上位者还真是狡猾……”格曼不得不抽出扫帚挡在床前,他结结巴巴地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脑子里飞速地思考着该找什么借口让其他三个凑过来的人尽量远离他床底那个羞于启齿的秘密人偶,同时还得圆他夸下关于上位者子嗣的海口。

同时大脑转的飞快的还有床底的猎人,格曼的犹疑给了猎人思考与行动的难得良机——以现在的状态变成人形估计撑不了多久,况且实在不好解释为什没有穿衣服。如果有什么形态不像人形一样费力,更接近上位者的同时还不会吓到人……

“诶,我的苹果饺子怎么掉这儿了——”劳伦斯弯下腰,准备捡起刚才掉落床边的甜点,格曼还没准备拦住他,一个快得只能看见轮廓的黄棕色的毛球已经从床底蹿了出来。它叼起苹果饺子的包装袋,连跑带跳蹦上座椅,再轻轻一跃跳上桌子。毛茸茸的尾巴扫过茶碟边缘,差点把上面的茶杯掀翻。

猎人的竖瞳瞥了一眼窗户,并不走运,它是关着的,恐怕一下子很难跑出去。

不过没关系,他假装乖巧地蹲下来缩成一团,伸出毛茸茸的白色前爪漫不经心地推着那个圆滚滚的甜点,喉咙里不由自主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除了房间主人以外的三人顿时爆发出一阵要把工坊寝室屋顶都掀翻的大笑。

玛利亚一只手半遮着难以隐藏的笑容,另一只手摸了摸“月神子嗣”弓起的后背。“果然,又是这样,啧。”她慢条斯理地抚摸着猎人背上柔软的绒毛,“这不对上了嘛——半大猫咪打不过柯利犬郁金香,抓一只圆滚滚的麻猫也确实不需要猎人武器和秘法。”

她抬头看向格曼:“格曼先辈,你要是刚才不是在开玩笑,要不我给你在教会医院精神科挂个号?你这症状挺典型的——把生活中无关紧要的事物认成上位者。”

“哈哈,还是工坊猎人懂工坊猎人啊。”路德维希笑得直拍大腿,“不过——某种意义上说,猫确实也能算上位者吧?”

玛利亚挑了一下眉毛,有点疑惑地看着他:“怎么讲?”

“我家乡有句俗语,‘Das ist für die Katz’。”路德维希努力憋着笑,“你看,上位者和猫一样——爱偷吃白食,爱乱惹麻烦,还不爱洗澡,身上脏脏臭臭的。”

他瞟了一眼桌上的猫,又看了一眼格曼,终于忍不住露出整齐的牙齿:“既然现在猫……不,上位者降临亚楠,咱们是不是得先让它学会亚楠的基础卫生?至少得做驱虫防疫吧。这里是亚楠嘛。”

玛利亚闭上眼睛摇了摇头,笑容中带上了些许无奈:“我的家乡也有句叫‘Appeler un chat un chat.’的俗语,猫就应该被叫做猫……”

劳伦斯慢慢收住笑容,推了推单片镜,似乎在回忆那些纸面泛黄的古籍:“上位者子嗣的化身里,目前确实没有‘Felis’雄性个体的记载。不过南方大陆的沙漠地区,倒是有饲养家猫保护城镇的传说。”

他轻轻弹了一下猫耳朵,趁着猎人分神的间隙拿走了桌上的点心。劳伦斯撕开苹果饺子的包装袋咬了一口,嘴边沾了点酥皮和苹果的糖汁,他一边慢条斯理地咀嚼着一边继续若有所思地念念有词:

“月神提过,猫打呼噜的频段会让‘那位大人’睡得更安稳,而以家猫为天敌的黑鼠的叫声频段则正好相反。从这个角度说,家猫是月神的代行人也没问题——毕竟,根据祂不小心说漏嘴的信息,月神自己大概率也不过是个四处制造、平衡混乱,来让‘那位大人’保持优质睡眠的社畜……”

玛利亚转头望向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愣了好久才缓缓开口道:“呃……你们还真在认真思考格曼的胡言乱语?”她继续挠着猫咪的下巴。“他老毛病又犯了,没必要管他。信不信下次他就说自己要变成猫,让我们揪他后颈皮?”

变成猫的猎人蹲在桌上悄悄看着他们。他刚才还在害怕,现在置身他们中间却有点恍惚。猫咪在玛利亚的抚摸下眯起眼睛,咕噜得更响了。

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格曼。

“看,看我干嘛?”格曼还没从发生了什么事的思考中缓过神来,“上,上位者不是这个样子的,这小畜生什么时候溜进来的……”

“可是刚才你已经把房间的角角落落都翻了个遍呀,连床底都没放过。难道说祂把欧顿和梅高的阴招学来了?”工坊宿舍出现上位者无疑是让人极度不安的,这件事的真实性却极度让人怀疑。虽然工坊的另一个元老对此并不完全信任她看似不靠谱的搭档,玛利亚仍然保持着一定程度的谨慎:“要不这样吧,格曼你的显形药放哪里了?我们把这里的东西全部搬开,用对真正上位者的态度对待祂。”

还没等玛利亚说完,劳伦斯就已经摸出口袋里的便携喷瓶,他迅速拔掉了瓶子上的保险插销:“不用找了,快,玛利亚你去把门关紧,路德维希你力气大,去把格曼那张床翘起来,别让祂溜了,那些无形的东西没有药粉谁知道会往哪跑……”

格曼灵活地像条泥鳅,飞速抢下劳伦斯手上的喷瓶钻下了床底:“让我来,我就要看看这杀千刀的小鬼头能藏在哪里……”

老猎人话语的尾音已经是从床底穿传来,他在床底磨蹭了好一会,把喷瓶摁的滋滋作响,才撑着地板爬出来。他摇摇晃晃站起身将喷瓶还给劳伦斯,随后一只手整理着乱糟糟的头发,另一手拍着胸脯上沾的灰尘,摆出一副非常笃定的态度:“祂绝对不在床底下,我保证。”

“行吧,床底可以排除了,继续。”

药水的气味渐渐填满了整个屋子,猎人忍不住一抖脑袋,打了个喷嚏。

结果显而易见,药剂并没有显示出什么无形的上位者存在,倒是桌面上传来了嗡嗡地震动声和茶器随着震动的声响。格曼手机上的闹铃非常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猎人见状也从桌上站起身,伸长前肢抻了个懒腰,发出喵喵的叫声,像是在提醒什么。

路德维希踱着步子走到窗前“看样子没有什么无形的上位者会打扰‘猎人工坊’里的晚饭了,除非——”他拉开木质的窗棂,灌进房间了的微风吹起他额边乌黑的碎发,也带走了房间里浓郁的药水气味“除非那个上位者会把派盘烧裂,让炖菜糊底,把晚饭里弄出一股显形药水味。”

刚从四处搬动东西喷洒药水中松口气的格曼立刻抓起桌上嗡嗡作响的手机夺门而出:“我的炖菜……”

随着一声木门的轰响,猎人从桌上跳了下来,踱着步子在屋里走来走去,在人们的脚边发出喵喵的叫声。

“小家伙看起来饿坏了,”玛利亚抱起猫,重新靠坐回椅子上“工坊里有个‘猎人’专抓那些啃邮件盒子的老鼠也不错嘛,就是恐怕得委屈你天天吃格曼炖菜里那些稀里糊涂的豌豆和蔫了吧唧的胡萝卜了,他居然把那些东西和洋葱放在一起炖,真是糟蹋洋葱……诶诶诶,不许揪我帽子上的羽毛,你这坏猫!”

玛利亚拍了一下猫咪毛茸茸的脑袋,猎人稍微缩回了伸向羽毛的爪子,但不消片刻,又忍不住将罪恶的小爪子伸向那根在窗外吹来的微风中颤颤巍巍的羽毛。

我明明知道自己的处境,也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可……为什么我就是忍不住……喵?

喵?

“我知道,你们该隐人不是天天在共感蛛网公用区发吐槽贴说‘亚楠岛民与地鼠不许吃洋葱’吗?”路德维希接过爪子前伸,直勾勾地盯着玛利亚帽子上羽毛的猫咪放在自己大腿上,“虽然共感蛛网上的该隐人和亚楠人都经常说一些呃……比较主观的话,但这一点我是认可的。那些糊里糊塌的东西,喂给猫……啊不,‘奉献’给上位者都不吃……”

路德维希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购物中心买的即食香肠,撕打开包装袋,挤出其中的一根凑近猎人的猫鼻子。

肉香扑鼻的香肠让猎人忍不住张开嘴,他用尖尖的犬齿叼走了那条美味的零食,蹦到地上三口并两口将它吞下了肚。

我只是饿了而已,猎人想。

“等等,这只猫就这么轻松地接受了对它而言如此高盐的食物?”劳伦斯揪着猫的后颈皮把猎人提了起来,他狐疑地把猎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最后死死地盯着猎人金色的猫眼睛,似乎是想从中得到什么答复似的。

“这有什么奇怪的,”玛利亚看了一眼在劳伦斯手里露出肚皮上的黄白色毛发、伸成长条状还不忘舔舔嘴巴回味着美味的猫,拿起茶壶往桌上的茶杯里加了点水“该隐城堡里养来防老鼠的猫在举行宴会时都抢着在桌子底下打扫剩菜残渣,它们吃得比人都香。”

“乡下的猫也从来不挑吃,它们有的吃就不错了。”路德维希端起茶杯,他似乎对玛利亚的话表示赞同“内陆穷苦的农民们连盐都吃不起,丰收的年岁里用勺子尖挑了点盐拿来灌香肠还动不动被‘上位者’偷偷啃掉一小节,这上位者真是太讨厌了。”

“但是,但是——”劳伦斯清了清嗓子“我们到现在还无法完全证明这只猫真的不是上位者呀,万一上位者真的变成了猫……”

玛利亚和路德维希略带担忧地望向劳伦斯和他手里拎着的一条猫,没有人注意到猎人的尾巴尖不由自主地轻轻哆嗦了一下。

研究者思考了许久,突然如通电的街灯般两眼放光:“我有办法了!”

劳伦斯双手撑着猫前肢的腋下,将猎人举到自己面前,他灰色的双眼对上了猎人的不知所措的猫眼。那双平日里睿智的灰色眼睛突然猛的睁大到几乎要跳出眼眶,眼睛上方浅栗灰色的眉毛也尽力向两边伸展,似乎是要牵引着半藏在头发里的耳朵略微向下;随即那双时常唠叨着各种“接近万物至理的神圣语言”的、又薄又小的嘴唇也努力向后咧去,几乎要咧到耳根——主教的嘴巴原来有这么大吗?随着咧开的嘴唇露出的是嘴里两排还沾着点苹果饺子酥皮残渣的牙齿。劳伦斯在拧出如此狰狞的表情时还不忘在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他伸出舌尖吧唧一声舔了一下嘴唇,随后立即大张开嘴,喉咙深处发出类似漏气的皮球被猛踩了一脚的声音:“——哈!”

房间里的其他两人被这一夸张的表演逗得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猎人却被他吓得浑身一激灵,像是被扔进了冰结的海水,又像被扔进了燃烧的烈焰。

那惹人发笑的表演、刻意扭曲的面容、努力绷大的嘴唇、故意露出的牙齿、滑稽荒诞的声音,都与记忆中的另一个影子对上了。

那个痛苦哀嚎着的、张着布满利齿的血盆大口的、失去人性异变的野兽,即使只剩下头颅,口中还在喷出滚烫的岩浆,那恐怕已经成为它的血液……

不!

猎人惊恐万状地拼命摇摆猫耳朵都要黏在头皮上的脑袋,胡乱挥舞着无意识伸出尖爪的四肢,用力扭动着毛发一根根炸起的身体,不断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哎呦!”估计是被猫爪子不小心拍打到了脸颊,劳伦斯突然松开抓着猎人的双手。猎人一歪身子,又缩回床底下去了。

他蜷缩在床底的黑暗中,心脏似乎要跳出胸膛。那个表情……猎人知道那不是真的,但他还是怕得不行。

人偶仍然歪着头安安静静地靠坐在暗处,用那双空洞的玻璃眼睛冷冷地盯着蜷成一团的猎人。

“劳伦斯!”路德维希一个箭步冲上前想要逮住那只肇事的猫,但他慢了一步,扑了个空。教会猎人扑通一声胸口着地趴在了地上,他踉踉跄跄地向墙靠在墙边的扫把挪去,将胳膊伸向那对付调皮捣蛋的毛球最有利的“工坊工具”,没够着,又将手前伸了伸。

“天呐,你这……唉,你这是干什么。”玛利亚身为护士长见过的病患数不胜数,但如此自找苦吃的还是占比不多,她一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扒开劳伦斯脸颊边的碎发,仔细观察着伤情“还好,大概是有头发挡着,没抓破皮,只留了个红爪印。路德维希你……没问题吧?”

“我没……”还没等路德维希站稳,房间的木门就被假肢一脚踢开,与脚步声一同飘进屋内的,还有炖菜汤与酥皮派诱人的香味。

“劳伦斯你的脸皮真是厚得能给猎人们当防护服了……你们还傻愣着干啥,赶紧拿隔热垫去!”

猎人在床底竖起耳朵,闻了闻蹿下床底的炖菜和派的香气,肚子叫了一声。